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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解读 元曲

作者:未知   发布时间:2012-08-20 18:08:10   浏览次数:4978


邓绍基
  《名家解读古典文学名著丛书》首批五种出版以后,备受读者欢迎。 按照预定计划,编委会继又编选成五种,即《名家解读唐诗》、《名家 解读宋词》、《名家解读元曲》、《名家解读聊斋志异》和《名家解读 儒林外史》。交稿之际,主编张宝坤同志问序于我,我自忖才疏学浅, 不是作序的合适人选,但盛情难却,因略抒感想,权置书前。
  唐诗、宋词、元曲并称,始自元人,罗宗信为周德清《中原音韵》 所作序文中说:“世之共称唐诗、宋词、大元乐府,诚哉”。这里所说 “大元乐府”即指元曲。《中原音韵》写成于元泰定元年(1324)。从罗 宗信序文看,他所说“乐府”主要指散曲,但也包括剧曲。后人使用“元 曲”一语时,实际上又是散曲和杂剧的合称。
  明清以来,把唐诗、宋词、元曲并称的说法已被普遍接受,清人焦 循在《易余龠录》中还把这种并称与“代有所胜”见解联系起来立论, 也就是说,他认为唐诗、宋词和元曲分别是唐、宋、元三个朝代的最有 代表性的文学业绩。
  我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诗歌创作源远流长,唐代是我国古代诗歌创 作一个极其辉煌灿烂的时代,流传下来的唐诗近五万首,诗人有两千多 家,其中最杰出的代表作家就是被郭沫若誉为“双子星座”的李白和杜 甫。
我曾在修改《唐诗选注》序文时说过:谈论唐诗,过去人们常常习
惯地推崇“盛唐正声”,这又同史学家所说的“盛唐气象”互为联系, 尽管这个命题比较复杂,但有一种现象是相当明显的,在安史之乱前, 伴随着经济繁荣、政治统一和国力强盛的局面,在唐诗中表现出一种“匡 社稷”“济苍生”的英雄抱负,表现出一种奋其智能,建功立业,许身 报国的豪迈气概。这实际上又是华夏民族的创业维艰、奋发有为的传统 精神的继承和发扬。安史之乱后,这样一种英雄抱负又主要表现为要求 国家统一、民族振兴的爱国思想。如果说,李白的“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诗句是建功立业思想的象征,杜甫的“国破山河在”、 “济时敢爱死”等诗句就是代表着一种执着的爱国精神。这类唐诗,曾 经打动并激励过后世无数爱国者的心。
唐诗的内容又是千汇万状,无比地丰富,被后人称作边塞诗和田园
山水诗的作品固然有许多名作,此外如送别、闺情以及宫词等题材方面 也多有佳作。这就使得整个唐诗显得那样丰盛富赡,那样色彩缤纷。
  唐代诗坛又是流派众多,名家辈出。“王(勃)、杨(炯)、卢(照 邻)、骆(宾王)”,“沈(■期)、宋(之问)”,“王(维)、孟
(浩然)”,“韦(应物)、柳(宗元)”,“高(适)、岑(参)”, “韩(愈)、孟(郊)”,“元(稹)、白(居易)”,“温(庭筠)、 李(商隐)”,“皮(日休)、陆(龟蒙)”诸多并称,正是后人对唐 诗流派纷呈的描绘和概括。值得注意的是,唐代许多诗人都还有显著的 独特艺术风格,李白和杜甫固然是这样,其他一些重要诗人在艺术风格 上也往往各有特色。譬如,后人所说“王孟诗派”,主要着眼于王维和 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而言,但这两位诗人的相同题材的作品又各有不同 的造诣。后人所说“高岑诗派”,主要着眼于高适、岑参的边塞诗,但

尽管高、岑都写边塞,却又风格各异。所以不妨说,唐人写诗,竞相创 新,一空依傍,这种写作实践又表现出唐代诗人有着一种十分可贵的创 造信心和魄力。
  鲁迅有一句名言:“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鲁迅 书信集·致杨霁云》)在我国古典诗歌史上,唐诗作为“一代之胜”的 伟大成就,确实是难以超越的,甚至是难以企及的。还不妨这么说,在 很大的程度上,唐诗是我国古典诗歌伟大成就的主要标志。
  宋词的繁荣是我国古典诗歌史上出现的又一个高峰。如果说,唐代 完成和创造了七言古诗、五七言近体诗(绝句和律诗)这样一些诗歌形 式,前人把这些形式叫做“齐言”诗,宋人则在作为“杂言”形式的词
(长短句)的完成和创造上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俞平伯先生《唐宋词选·前言》中曾说:从诗的体裁看,文学史上
原有齐言和杂言的区别,但在中唐以前,无论诗与乐府,齐言一直占着 优势。一言以蔽之,由四言到五言到七言,是先秦至唐中国诗型变化的 主要方向,杂言也有发展,却不曾得到主要的位置。俞先生又说:“词 的勃兴,即从最表面的形式来看,也是一桩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形式和 内容是互相影响着的。词亦有齐言,却以杂言为主,故一名‘长短句’。 它打破了历代诗与乐的传统形式,从整齐的句法中解放出来,从此五、 七言不能‘独霸了’。”
作为长短句形式的词体并非始于宋代,中唐以后已见流行,但它的
繁荣兴盛,汇成大泽却是在宋代。至今留存的宋词(不包括残篇)有 20000 余首,有名姓可考的作者 1400 多人,可见宋代词业的大盛。
宋代词人也是名家辈出。北宋的著名作家有晏殊、欧阳修、张先、
晏几道、柳永、苏轼、贺铸、秦观和周邦彦等。论者尝认为晏殊和欧阳 修的词作基本上还是承建南唐词风,所谓南唐词风主要指冯延巳、李■ 和李煜的词。但张先在艺术形式上创制了若干慢词,区别于在这以前普 遍流行的小令。真正开创两宋慢词局面的是柳永,他以新声慢曲取代了 唐五代的原有小令,实际上也就使词调的构成发生了重要变化。柳永的 词作雅俗共赏,在当时影响很大。
北宋词坛最大的革新者当数苏轼。他把诗家的“言志”和词人的“缘
情”结合起来,开辟了词的境界。如果说词到柳永,尚跳不出“艳科” 范围,到了苏轼,就打破了,也就使词的表现力有了很大开拓。可以说, 从内容到风格,苏词都有破旧拓新之功。
  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词人是周邦彦和李清照。李清照历来被认为是上 继南唐李■、李煜词风的女词人。周邦彦创调很多,讲究词法,对南宋 一些诗人影响极大。
  南宋的著名词人有辛弃疾、陆游、陈亮、刘过、刘克庄、姜夔和张 炎等。辛弃疾的词上承苏轼词风而又有开拓,他在词中抒写抗金的忠愤 之情,把金戈铁马引入词中。姜夔和张炎上继周邦彦,都擅长乐律,追 求音节文采,他们的词律、词法主张对清代词坛的流派发展起过很大作 用。吴文英也是南宋词坛的大家,他的词以追求内容上的雅深和表现上 的细腻著称。
  自明人张■把宋词区分为“婉约”和“豪放”两“体”,清人王士 祯把张■之说引申为“词派有二”后,从此宋词分为婉约、豪放两派之
  
说,盛行开来,约定俗成,至今仍然是流行说法。其实宋代著名词家的 艺术风格都可称是各树一帜。以豪放派的代表人物苏轼、辛弃疾而论, 论者有“貌同心异”之说,但实际上他们也不全是“貌”同,而是有同 有异,同中有异。至于所谓婉约派,更是万木千花。前人把“周(邦彦) 秦(观)”并称,“贺(铸)晏(几道)”并称,“姜(夔)张(炎)” 并称,还把“秦(观)柳(永)”并称,“周(邦彦)姜(夔)”并称, 等等。但这些被并称的词人,实也是同中有异,各极其妙。与唐诗一样, 宋词作为一代文学的代表,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独特的光辉业绩。
  元代的散曲,实际上也是一种杂言诗体,其间又有套曲和小令之别。 它的形式同词一样都以长短句组合成体,但音乐曲调则不同。散曲中的 有些曲调虽同词调有继承关系,但也有不少曲调来自俗谣俚曲,即使是 继承词调,大抵又是“仍其调而易其声”,“止用其名而尽变其调”, 也就是说,曲对于词在音乐上又承继又变化,最终成为一种新声。这种 新声在金代开始流行,到了元代大盛。据不完全统计,现存元代散曲小
令 3800 多首,套曲 470 余套。 元代散曲作品的风格和流派,按照研究家的看法,大致可分为豪放
和清丽两派,前者以马致远为首,包括张养浩、冯子振、贯云石和杨朝 英等作家;后者以张可久为首,包括白朴、卢挚、乔吉和徐再思等作家。 豪放派超逸隽爽,清丽派和婉雅丽。豪放派多用口语、本色语,少用典 实;清丽派讲究蕴藉,注重炼字炼句,并且喜用故实。二者的差异比较 明显。但散曲的内容较之宋词,更显狭窄,再加上其它一些弱点,它在 文学史上的实际成就不如宋词,与唐诗成就相比,更显得逊色。
元曲之所以能与唐诗、宋词相颉颃,这三者并称之所以长期被人认
同,其间主要因素是元曲中还包括有杂剧。杂剧是一种戏剧形式,但它 的歌唱部分也就是剧曲的格式、体制完全同于散曲,而杂剧作家中有很 多人同时又是散曲作家。
元杂剧虽然不是我国首先出现的戏剧,却是最早在全国范围内流行
并产生了众多作家和大量剧本的戏剧样式。它的一些表演程式在很大程 度上为我国民族戏曲表演特点奠定了基础。
元代历时不长,不到百年。明人李开先曾说他藏有杂剧千余种,汤
显祖也说他收藏的元剧剧本上千种,可见元杂剧的创作盛况之一斑。自 明代以来,大量散佚,但今存作品约计也有 200 多种。由于鉴别元人和 明人作品的不易,现在对元杂剧作家、作品作统计,各家说法不同。大 致为:今存姓名可考的元代作家的作品 109 种,无名作品 31 种,元明之 际无名氏作品 78 种。
  元杂剧作家众多,异彩纷呈。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关汉卿,人称“杂 剧班头”。元末明初人贾仲明曾把关汉卿、白朴、马致远和庾吉甫并列, 说他们“齐肩”,杨维桢则把“关、庾”并称。庾吉甫的作品今已无传。 元人周德清则以关汉卿、郑光祖、白朴和马致远并列同称,开创了“元 曲四大家”之说,一直流行,只是后人对这四大家的排列次序有所不同 而已。事实上,王实甫、纪君祥、高文秀和杨显之等也都名闻一时,他 们的作品各有特色,形成了繁荣的局面。王实甫编写的《西厢记》是一 代名作,它使后世的不少戏剧家为之倾倒。关汉卿的《窦娥冤》也是一 代名作,近代学人王国维认为它和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剧“即列之于
  
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赵氏孤儿》是一本历史剧,当代学人 研究元剧有“五大历史剧”之说,除了《赵氏孤儿》外,还有关汉卿的
《单刀会》、高文秀的《渑池会》、白朴的《梧桐雨》和马致远的《汉 宫秋》。其中《汉宫秋》和《梧桐雨》又常被人并称,视为双葩竞艳。 当代元剧研究者还有“四大爱情剧”之说,那是指《西厢记》、《拜月 亭》(关汉卿作)、《墙头马上》(白朴作)和《倩女离魂》(郑光祖 作)。
  几乎为研究者一致公认,元杂剧的内容非常广阔,它真实地反映了 五光十色的社会生活,鲜明地展示出多种多样的作家的个性和精神世 界,丰富地提供了可贵的戏剧艺术经验,成为一代文学的骄傲。
  上文说到清人焦循把唐诗、宋词、元曲并称这一现象,与“一代还 其一代之所胜”联系起来立论。当他说到可继这三者“以立一门户”的 明人写作业绩时,却说只有八股文才能充当其任。而在焦循以前,明末 人卓人月在《古今词统序》中说:“我明诗让唐,词让宋,曲让元,庶 几吴歌、挂枝儿、罗江怨、打枣竿、银绞丝之类,为我明一绝耳!”他 们似乎都不把明代小说放在眼里。事实上,我国的白话小说创作的大繁 荣时期正是有明一代。就实际的业绩和成就而言,明代的白话小说在中 国文学史上的地位确实比同时期的诗文显得重要,也足以把它同“唐 诗”、“宋词”和“元曲”并称。“五四”以来,文学史家大抵认为明 代是小说和戏曲的时代。这也是对明代文学成就的一种基本估计。清代 的白话小说继续繁荣,文言小说也兴旺发达,并都有卓越成就,还出现 了煌煌巨著《红楼梦》,这也是文学史所昭示的事实。在明清小说中,
《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红楼梦》被近人尊为四
大古典文学名著,还有被称为奇书之一的《金瓶梅》,在很大程度上, 这几部长篇确也代表着古典小说的最高水平。首批名著解读丛书就是围 绕着这五部小说编选的。但明清时代还有卓越的著名小说,蒲松龄的《聊 斋志异》和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就是这样的作品,所以这一批丛书中 又补充选录了这两部小说的解读著述。
《聊斋志异》是文言短篇小说集。惊人的是作者蒲松龄一个人写了
五百篇左右的作品,其中有不少都是在思想上、艺术上成熟的优秀之作, 表明他对小说史的发展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他继承了魏晋南北朝志怪小 说和唐代传奇小说的优良传统,把文言小说的艺术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聊斋志异》的内容是丰富而深湛的,譬如对社会黑暗和腐败政治
的刻画和揭露,对科举制度的描写和批判,对青年男女在爱情、婚姻问 题上的追求和反抗,构成了这部小说集的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主题。而 这些主题又大都是借助于狐鬼或其他异类造成的“亦真亦幻”的艺术境 界来完成的。
  鬼的形象本属幻,狐作为一种动物本是真,但狐变成人却又属幻, 就是说,狐鬼的人格化世俗化都是幻。在《聊斋志异》以前的文言小说 中,人格化了的鬼狐和其他异类形象早有出现,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和 小说的演变,这类形象在真与幻有机结合上也不断进化,但在真幻相彰 达到更高的水平,真幻结合臻于水乳交融的境界,如同鲁迅所说,真到 可以使读者“忘为异类”,“而又偶见鹘突,知复非人”,那就是《聊 斋志异》的成功的艺术世界。
  
  《儒林外史》是一部富有特点的长篇讽刺小说,它以批判科举制度 为中心,对形形色色“儒林”人物欺世盗名的丑恶灵魂,作了深刻的暴 露和抨击。它是连缀许多故事而成的长篇,并无一中心人物,也没有贯 穿始终的中心故事,这种艺术结构自成一格。当然,《儒林外史》最突 出的特色是讽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迨吴敬梓《儒林外 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威而能 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这就是说,作者的 讽刺手法是超过了以前任何作品的。确实,《儒林外史》达到了中国古 典文学的讽刺艺术的高峰。
  无论是唐诗、宋词、元曲,还是明清以来的小说杰作,都是历史的 产物,在这个意义上说,它们已是历史陈迹,但它们又一直活在后世人 们的心中,它们还吸引着今天的人怀着无限的兴趣去研究,去评论。古 人的各种文化创造是文明的表现,今人对古文化的研究和评论也是文明 的表现。古典文学名著凝聚着古人的聪明智慧,今人的古典名著研究也 昭示了今人的聪明智慧。因此,我总认为,编选古典名著解读丛书的举 动,看似向读者提供“工具”,实是提供智慧,以期有助于读者更好地 去理解古典名著的“心”。
当然,阅读古典名著,读者的主体作用是十分重要的。西方接受美
学理论是重视这种主体作用的。事实上,我国的老一辈学者也持有这种 理论见解,俞平伯先生就说过:“阅水成川,已非前水,读者此日之领 会与作者当日之兴会不必尽同,甚或差异”。又说:“读者宜先求本义 而旁及其它。亦可自己引申,即浮想联翩与作者的感想不同,固无碍其 欣赏也”。俞先生还把读者的联想,认定是作品之得以永远流传的一个 重要原因。文学史家的基本任务是论定一个古代作品的历史价值,不免 也就给人一种印象,某个作品或某些作品之所以千古流传,纯是由它的 历史价值(包括历史的美学价值)决定。但按照俞先生的观点,作品之 所以永久流传,这里面还有别种因素,他说:“以彼此今昔联想不同, 作品流传遂生生不已”。古人的作品已是历史陈迹,它们“生生不已” 的生命力,并不仅仅仗着它们的历史成就,还有后世读者欣赏主体这个 因素。但读者的主体作用又要受到作品的制约,即对作品历史具体性的 凭借。俞先生说的“本义”即指作品内容的历史具体性。西方接受美学 理论是轻视乃至排斥作品的历史具体性的,所以这种理论是跛脚理论, 也就是说,它的应用范围是有限的。至于由重视读者的主体作用而轻视 借鉴他人智慧,那也是片面的,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阅读古典名 著时注意借鉴他人的评论和解读文章,恰恰是有助于读者欣赏水平的提 高,也就有助于读者主体意识的发扬。正是本着这种认识,尽管我自感 汗颜,还是乐意撰写这篇序文。不当之处,还望大家不吝指正。
1998 年 12 月 6 日

名家解读古典文学名著丛书


出版说明



古典文学名著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瑰宝,一经问世,即为广大人民所
喜爱,广泛流传,经久不衰,影响深远,可谓家喻户晓。 据估计,目前市场上流通的同名、同版本的古典文学名著不下几十
种。有如此众多的同版本的名著同时流通,首先是由于名著本身的魅力, 可谓“挡不住的诱惑”;其次,也是由于广大读者阅读品位和审美层次 的提高。在被称为“知识大爆炸”的信息时代,人们为了生存、竞争, 每天必须面对各类不同的出版物,影视媒体的加盟,更加分散了人们的 读书时间和精力。人们当然懂得如何最有效地利用自已获取有用知识和 信息的时间:一是加快生活节奏;二是有所选择。就读者来讲,首先选 择经由数百年历史沉淀而凸现出来的名著——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文学名著的魅力,不仅吸引了一般普通读者,而且几乎吸引了所有 的作家、艺术家、思想家、政治家和其他什么家。与普通读者不同的是, 名著除满足了名家们的阅读愿望外,也刺激了他们的写作欲望。他们以 其独特的思想、阅历、兴致、造诣、视角,或考证,或论辨,或研读、 揣摸,写出了与名著一样不朽的著述。
数百年来,关于文学名著的著述何止万千,尤其是“小说界革命”
以来,由于鲁迅、胡适、郑振铎、吴晗、俞平伯等大家的介入和关注, 古典文学名著的研究、解读更成了一种专门的学问。新中国的成立和改 革开放以来,随着许多新史料的发现,新思想、新方法的引进,以及新 的人才的辈出,古典文学名著的研究、解读更是百花齐放,异彩纷呈, 蔚为大观。
《名家解读古典文学名著丛书》拟出十种,首批五种:《名家解读
〈三国演义〉》、《名家解读〈水浒传〉》、《名家解读〈西游记〉》、
《名家解读〈金瓶梅〉》、《名家解读〈红楼梦〉》出版后,受到了广 大读者和学界的欢迎。在他们的热心支持下,第二批五种很快与读者见 面。与首批五种不同的是,第二批中除增加了堪与第一批名家解读相媲 美的《名家解读〈聊斋志异〉》、《名家解读〈儒林外史〉》两部小说 类名著解读外,还增加了《名家解读唐诗》、《名家解读宋词》、《名 家解读元曲》。相对于古典其他类著作,唐诗、宋词、元曲称之为“名 作”似乎更为恰当。我们之所以把它作为同一个系列出版,除认为唐诗、 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在文学史上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外,更重要的是 这样有利于更好地满足古典文学爱好者的多样化需求。
  在这里,我们要特别感谢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张宝坤等诸位选家,把 名著、名作研读从学术殿堂引向广大普通读者所做的有价值的工作,特 别是对于那些通过阅读名著、名作而有志于增加一些真正的学问的读者 来说,无疑是功德无量的!我们也要感谢诸多名家,慨然允诺将他们的 大作收入本书。必须表示歉意的是,由于种种原因,尚有部分入选作品 的作者,我们还未能与他们取得联系,祈请见谅。亦望作者本人能提供 自己的地址,以便奉寄薄酬。
  文学名著以其经久不衰的魅力而成为传世之作;名家解读名著、名 作的著述也同样会因名著、名作的光辉和自身的魅力而成为传世之作。
  
——我们深信!


山东人民出版社
1999 年元月


王国维

承唐继宋 元曲开一代风尚

元剧之文章



元杂剧之为一代之绝作,元人未之知也。明之文人始激赏之,至有
以关汉卿比司马子长者。(韩文靖邦奇)三百年来,学者文人,大抵屏 元剧不观。其见元剧者,无不加以倾倒。如焦里堂《易余龠录》之说, 可谓具眼矣。焦氏谓一代有一代之所胜,欲自楚骚以下,撰为一集,汉 则专取其赋,魏晋六朝至隋,则专录其五言诗,唐则专录其律诗,宋专 录其词,元专录其曲。余谓律诗与词,固莫盛于唐宋,然此二者果为二 代文学中最佳之作否,尚属疑问。若元之文学,则固未有尚于其曲者也。 元曲之佳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学,无不 以自然胜,而莫著于元曲。盖元剧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学问也;其 作剧也,非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兴之所至为之,以自 娱娱人。关目之拙劣,所不问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讳也;人物之矛盾, 所不顾也;彼但摹写其胸中之感想,与时代之情状,而真挚之理,与秀 杰之气,时流露于其间。故谓元曲为中国最自然之文学,无不可也。若 其文字之自然,则又为其必然之结果,抑其次也。
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就其存者言之:如
《汉宫秋》、《梧桐雨》、《西蜀梦》、《火烧介子推》、《张千替杀 妻》等,初无所谓先离后合,始困终亨之事也。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 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 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 中,亦无愧色也。
元剧关目之拙,固不待言。此由当日未尝重视此事,故往往互相蹈
袭,或草草为之。然如武汉臣之《老生儿》,关汉卿之《救风尘》,其 布置结构,亦极意匠惨淡之致,宁较后世之传奇,有优无劣也。
然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
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 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古诗词之佳者,无不如是。 元曲亦然。明以后其思想结构,尽有胜于前人者,唯意境则为元人所独 擅。兹举数例以证之。其言情述事之佳者,如关汉卿《谢天香》第三折:
〔正宫·端正好〕我往常在风尘,为歌妓,不过多见了几个筵席,回家来仍作个自 由鬼;今日倒落在无底磨牢笼内!
马致远《任风子》第二折:
〔正宫·端正好〕添酒力晚风凉,助杀气秋云暮,尚兀自脚趔趄醉眼模糊;他化的 我一方之地都食素,单则俺杀生的无缘度。
语语明白如画,而言外有无穷之意。又如《窦娥冤》第二折: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著这般病疾,值著这般时势,可是 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一世, 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缎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 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 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 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凄怆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此一曲直是宾白,令人忘其为曲。元初所谓当行家,大率如此;至 中叶以后,已罕觏矣。其写男女离别之情者,如郑光祖《倩女离魂》第 三折:
〔醉春风〕空服遍■眩药不能痊,知他这腌臜病何日起。要好时直等的见他时,也 只为这症候因他上得。得。一会家缥渺呵,忘了魂灵。一会家精细呵,使著躯彀。一会家 混沌呵,不知天地。
〔迎仙客〕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我则道相别也数十 年,我则道相隔著数万里;为数归期,则那竹院里刻遍琅玕翠。 此种词如弹丸脱手,后人无能为役;唯南曲中《拜月》、《琵琶》
差能近之。至写景之工者,则马致远之《汉宫秋》第三折:
〔梅花酒〕呀!对著这迥野凄凉,草色已添黄,兔起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 缨枪,马负著行装,车运著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 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 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收江南〕呀!不思量,便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美人图今夜挂昭阳, 我那里供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
(尚书云)陛下回銮罢,娘娘去远了也。(驾唱)
〔鸳鸯煞〕我煞大臣行,说一个推辞谎,又则怕笔尖儿那火编修讲。不见那花朵儿精 神,怎趁那草地里风光。唱道伫立多时,徘徊半晌,猛听的塞雁南翔,呀呀的声嘹亮,却 原来满目牛羊,是兀那载离恨的毡车半坡里响。 以上数曲,真所谓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
口出者。第一期之元剧,虽浅深大小不同,而莫不有此意境也。
  古代文学之形容事物也,率用古语,其用俗语者绝无。又所用之字 数亦不甚多。独元曲以许用衬字故,故辄以许多俗语或以自然之声音形 容之。此自古文学上所未有也。兹举其例,如《西厢记》第四剧,第四 折:
  〔雁儿落〕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 穿窗月。
  〔得胜令〕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 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滴滴玉人儿 何处也?
此犹仅用三字也。其用四字者,如马致远《黄粱梦》第四折:
   〔叨叨令〕我这里稳丕丕土炕上迷颩没腾的坐,那婆婆将粗剌剌陈米喜收希和的播, 那蹇驴儿柳阴下舒著足乞留恶滥的卧,那汉子去脖项上婆娑没索的摸。你则早醒来了也么 哥,你则早醒来了也么哥,可正是窗前弹指时光过。 其更奇绝者,则如郑光祖《倩女离魂》第四折:
〔古水仙子〕全不想这姻亲是旧盟,则待教袄庙火刮刮匝匝烈焰生。将水面上鸳鸯忒 楞楞腾分开交颈,疏剌剌沙鞴雕鞍撒了锁鞓,厮琅琅汤偷香处喝号提铃,支楞楞争弦断了 不续碧玉筝,吉丁丁珰精砖上摔破菱花镜,扑通通东井底坠银瓶。
又无名氏《货郎旦》剧第三折,则用叠字,其数更多。
〔货郎儿六转〕我则见黯黯惨惨天涯云布,万万点点潇湘夜雨;正值著窄窄狭狭沟沟 堑堑路崎岖,黑黑黯黯彤云布,赤留赤律潇潇洒洒断断续续,出出律律忽忽鲁鲁阴云开处, 霍霍闪闪电光星注;正值著飕飕摔摔风,淋淋渌渌雨,高高下下凹凹答答一水模糊,扑扑 簌簌湿湿渌渌疏林人物,却便似一幅惨惨昏昏潇湘水墨图。

  由是观之,则元剧实于新文体中自由使用新言语,在我国文学中, 于《楚辞》、《内典》外,得此而三。然其源远在宋金二代,不过至元 而大成。其写景抒情述事之美,所负于此者,实不少也。
  元曲分三种,杂剧之外,尚有小令、套数。小令只用一曲,与宋词 略同。套数则合一宫调中诸曲为一套,与杂剧之一折略同。但杂剧以代 言为事,而套数则以自叙为事,此其所以异也。元人小令套数之佳,亦 不让于其杂剧。兹各录其最佳者一篇,以示其例,略可以见元人之能事 也。
小令
  〔天净沙〕(无名氏。此词《庶斋老学丛谈》及元刊《乐府新声》, 均不著名氏,《尧山堂外纪》以为马致远撰,朱竹撰《词综》仍之,不 知何据。)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套数
《秋思》(马致远。见元刊《中原音韵》、《乐府新声》)
〔双调·夜行船〕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昨日春来,今朝花谢,急罚盏 夜阑灯灭。〔乔木查〕秦宫汉阙,做衰草牛羊野,不恁渔樵无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 龙蛇。〔庆宣和〕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晋耶?〔落梅风〕 天教富,不待奢,无多时好天良夜,看钱奴硬将心似铁,空辜负锦堂风月。〔风入松〕眼 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晚来清镜添白雪,上床与鞋履相别。莫笑鸠巢计拙,葫芦提 一就装呆。〔拨不断〕利名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 东缺,竹篱茅舍。〔离亭宴煞〕蛩吟罢一枕才宁贴,鸡鸣后万事无休歇,算名利何年是彻! 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穰穰蝇争血。裴公绿野堂,陶令白莲社,爱秋来那些? 和露滴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人生有限杯,几个登高节?嘱付与顽童记者,便 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天净沙〕小令,纯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马东篱《秋思》一套, 周德清评之以为万中无一,明王元美等亦推为套数中第一,诚定论也。 此二体虽与元杂剧无涉,可知元人之于曲,天实纵之,非后世所能望其 项背也。
元代曲家,自明以来,称关马郑白。然以其年代及造诣论之,宁称
关白马郑为妥也。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 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白仁甫、马东篱,高华雄浑,情深文明。郑德 辉清丽芊绵,自成馨逸,均不失为第一流。其余曲家,均在四家范围内。 唯宫大用瘦硬通神,独树一帜。以唐诗喻之:则汉卿似白乐天,仁甫似 刘梦得,东篱似李义山,德辉似温飞卿,而大用则似韩昌黎。以宋词喻 之:则汉卿似柳耆卿,仁甫似苏东坡,东篱似欧阳永叔,德辉似秦少游, 大用似张子野。虽地位不必同,而品格则略相似也。明宁献王曲品,跻 马致远于第一,而抑汉卿于第十。盖元中叶以后,曲家多祖马、郑,而 祧汉卿,故宁王之评如是。其实非笃论也。
  元剧自文章上言之,优足以当一代之文学。又以其自然故,故能写 当时政治及社会之情状,足以供史家论世之资者不少。又曲中多用俗语, 故宋金元三朝遗语,所存甚多。辑而存之,理而董之,自足为一专书。 此又言语学上之事,而非此书之所有事也。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节录)


吴梅
元剧略说


我讲这个题目,须要晓得宋词、元曲的分别究竟在那里。原来这曲
子的起源,并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从宋朝的大曲变成来的。宋朝大曲, 现在留传下来的,不过七八套,都是文人墨客弄笔头的把戏。内中名目, 倒也不少。什么叫做〔水调歌〕咧,〔道宫薄媚〕咧,〔逍遥乐〕咧, 我们但把曾慥编的《乐府雅词》一看,便都知道了。但是他的唱法段落, 完全与唱词的法子不同,差不多要费几十倍的辛苦。宋人的词,唱完一 首就算了事。他却是联串了许许多多,至少的一套,也要有八九只,而 且还要带唱带舞,所以觉得非常麻烦。《宋史·乐志》里头说:“春秋 圣节,三大宴,小儿队,女弟子队,各进杂剧队舞”,就是这种顽意儿。 但宫里的杂剧曲词,民间是不会晓得的,所以没有传下来。现在就将曾 慥编的几套,细细推究起来,知道就是元剧的根由来历。何以见得呢? 这种大曲虽是全用词牌凑拢来的,但是却有许多名目。一套里头,有散 序,有入破,有虚催,有实催,有衮拍,有歇拍,比较现在戏剧,什么 慢板、倒板、二六等名色,也算得是一样的。元剧里面,每出曲子,一 定有八九只,多的也许有十七八只,唱起来先慢后快,还有锣鼓按定拍 子,竟是同大曲一鼻孔出气的。我就决定元剧是宋朝的大曲变成的。
这还是一个远因,我再讲一个近因出来。金章宗的时候,可不是有
一位董解元吗?这位解元先生,叫做什么名字,实在考究不出,但是他 做的一部《西厢?弹词》,至今还是完完全全的。为什么叫做?弹词呢? 因为唱这种词的时候,口里念着词句,手里弹着三弦,所以叫做?弹词, 又叫做《弦索西厢》,又叫做“诸宫调词”。这解元先生做了《西厢》 词,大家都弹唱起来,一时非常风行,不过都是坐唱,不能扮演出来。 于是王实甫就把他改做通行剧本,将全书情节,分做五大本,每本四出。 刚刚作完第四本,他不知为着什么,就搁笔起来。幸亏关汉卿再把这书 续了下去,才把第五本完工。这便是目下大家看见的《西厢记》。自从 这部书出来,戏场里都要扮演,大家觉得非常好看。同时一班词客,都 要仿他样子做些剧本,甲也做一本,乙也做一本,丙丁又各做一本,从 此元戏的风气,遂成了一种四出的短杂剧。
此种短杂剧,做的时候,大概都用白话体,一切方言,都夹入在里
头。如呼眼为“渌老”,呼孩子为“魔合罗”,名字颇多。读元剧的人, 往往到这种地方,就觉得有许多困难。我今天本讲不到元曲的方言,但 就这一点看起来,曲子的做法,是用不着词章话头,那就可以知道了。 实甫的《西厢记》,虽有词藻,然而通体本色的居多,如〔四边静〕云: “若能彀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小梁州〕云:“鹘伶渌老不寻 常。”〔搅筝琶〕云:“怕我道赔钱货两当一便成合??休波省人情的 奶奶忒虑过恐怕张罗。”全部里面,却是非常的多,一时也引证不了。 即如他作《丽春堂》杂剧,亦多用白话,如〔满庭芳〕云:“这都是托 赖大人虎势,赢的他急难措手,打的他马不停蹄。??则你那赤瓦不剌 强嘴,兀自说兵机。”〔耍孩儿〕云:“这泼徒怎敢将人戏,你托赖着 谁人气力。挣开你那驴眼,可便觑着阿谁。我便歹杀者波,也是将相的

苗裔。” 照此看来,做曲子的法儿,只许用本色的话头。若如明朝人《玉玦》、
《绣襦》、《香囊》、《浣纱》等南曲,句句用词藻,语语须渲染,岂 不是绝对的不合法么?不过填词的许多先生们,都是读书的,叫他用白 话做谐合音律的文字,觉得非常困难,所以词藻的曲子,到今日还是废 不掉。但是元朝几位曲家,却是不一定用词藻的。我既说明了这个原由, 就要讲曲家的小历史了。
  有人说,元朝人把词曲考试士子,这句话我可是不信他。臧晋叔《元 曲选序》,吴梅村《北词广正谱序》,都有这种话头,其实都是未曾考 订确实的。我今天讲不到此。总之元朝有没有词曲科的考试,实在没有 可靠的证据罢了。
  元朝的曲子,大概是北方人最擅长的。就《太和正音谱》说起来, 三处地方,要算得人才最盛。第一个就是大都,第二个是真定,第三个 是东平。其他若襄陵、平阳、杭州、嘉兴等处,也有几个作家,但不及 前三处的盛况而已。我且把各处曲家略略的讲一遍。(1)属于大都的,有 王实甫、关汉卿、庾天钖、马致远、王仲文、杨显之、纪君祥、费君祥、 费唐臣、张国宝、石子章、李宽甫、梁进之、孙仲章、赵明道、李子中、 李时中、曾瑞、王伯成。(2)属于真定的,有白朴、李文蔚、尚仲贤、戴 善甫、侯正卿、史九敬先、江泽民。(3)属于东平的,有陈元妄、高文秀、 张时起、顾仲清,张寿卿、赵良弼。别处地方,如襄陵有郑光祖,平阳 有石君宝、于伯渊、赵公辅、狄君厚、孔文卿、李行甫。杭州有金仁杰、 范康、沈和、鲍天祐、陈以仁、范居中、施惠、黄天泽、沈拱、周文质、 萧德祥、陆登善、王晔、王仲元。嘉兴有杨梓。
照这样看来,人才之多,可以算得极盛的了。但现在所流传的剧本,
却只有一百十六种。 现在,要进一步讲元剧的体裁。我们读到《朱砂担》和那《燕青博
鱼》等剧,觉得有一种感想,见得元人何以描写社会上龌龊情形,竟是
禹鼎铸奸,无微不至。我们设身处地着想,觉得照这种做法,完全是一 句做不出来。因为填词的人,都是念书的学者,所以摹写雅人口气,十 分周到,至于龌龊情形,不是不能写出,实是他没有知道。但是元人何 以能够知道呢?其中也有一个缘故。原来元剧的科目,有十二种,一切 剧中情节,都要消纳在里头。做戏剧的人,如认定一科,细细的研究, 俗语说得好:“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果能逐事细究,处处留心,那 有不登峰造极的?元人的剧本,就为这个理由,才能够出神入化的到了 个极自然、极紧凑、极真实的地步。我且把十二科写出来:(1)神仙道化 (2)林泉邱壑(3)披袍秉笏(4)忠臣烈士(5)孝义廉节(6)叱奸骂谗(7)逐臣 孤子(8)钹刀赶棒(9)风花雪月(10)悲欢离合(11)烟花粉黛(12)神头鬼 面。这十二科便是限定杂剧的题目。例如做游仙的话头,便归到神仙道 化科;做山林隐逸的话头,便归到林泉邱壑科;其他各科,可以类推。 再就现存的一百十六种内,分配这十二科,亦能各各吻合。如《汉宫秋》 归悲欢离合科,《黄粱梦》归神仙道化科,《杀狗劝夫》归逐臣孤子科,
《单鞭夺槊》归钹刀赶棒科,《曲江池》归烟花粉黛科,倘将一百十六 种逐一分析,无一不可分类归科的。就是将许多不传的五百余种,按他 各种名目,分配起来,亦是都能一例的合拍。所以这十二科,差不多是

杂剧分类的总目,实则世间事实,原不外这些科条。 再讲到杂剧中分配的角色。据明朝宁献王的说话,有九种色目:(引
原文)
(1)正末:“当场男子能指事者也,俗谓之末泥。” (2)副末:“执磕爪(或作瓜)以朴靓,即古所谓苍鹘是也。” (3)狚:“当场之妓者也,狚狷■之雌者,其性好淫,今俗讹为旦。” (4)狐:“当场之装官者也,今俗讹为孤。” (5)靓:“傅粉墨,献笑供谄者也。古称靓妆,故谓之妆靓色。今俗
讹为净。” (6)鸨:“妓女之老者也。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
诸鸟求之即就,世呼独豹者是也。” (7)猱:“凡妓女总称也。猱亦■属,喜食虎肝脑,虎见而爱之,辄
负于背。猱乃取虱遗虎首,虎即死,取其肝脑食焉。以喻少年爱色者, 亦如爱猱然,不至丧身不止也。”
(8)捷讥:“古谓之滑稽,杂剧中取其便捷讥谑,故名。” (9)引戏:“即院本中之狚也。” 宁王为明初人,他所说九种,定是当时常见者,较宋朝五花爨弄,
已是多了好几种了。我就九种中参核一番,知道正末即是正生,副末至
今尚存,狚即正旦,狐即外,靓即净,鸨即老旦,猱即贴旦,捷讥即丑, 引戏即杂脚。就南曲中角目一一加以考订,便可恍然领悟了。不过照《西 厢》原本,单有末、旦、净、外的四名,(此照古本《西厢》,非近时 金人瑞批的)并且元人曲中,亦颇不一定,例如《任风子》剧,冲末扮 马丹阳;《碧桃花》剧,冲末扮张珪;《货郎旦》剧,冲末扮李彦和, 小末扮李春郎。可知正末、副末以外,尚有小末一种哩。又如旦有正旦、 老旦、大旦、小旦、贴旦、色旦、搽旦、外旦、旦儿等名。《中秋切脍》 剧,正旦扮谭记儿,旦儿扮白姑姑;《碧桃花》剧,老旦扮张珪夫人, 正旦扮碧桃,贴旦扮徐端夫人;《张天师》剧,搽旦扮封姨,旦儿扮桃 花仙,正旦扮桂花仙;《救风尘》剧,外旦扮宋引章;《货郎旦》剧, 外旦扮张玉蛾;《玉壶春》剧,贴旦扮陈玉英;《神奴儿》剧,大旦扮 陈氏;《陈抟高卧》剧,郑恩引色旦上;《误入桃花源》剧,小旦扮桃 源仙子侍从。各剧情节不同,所以各剧旦色也不同。此外又有徕儿、孛 老、帮老、卜儿等名目。如《货郎旦》剧,徕儿扮李郎;《潇湘雨》剧, 外扮孛老;《薛仁贵》剧,正末扮孛老;《朱砂担》剧,冲末扮孛老; 又《合汗衫》剧,帮老扮陈虎;《盆儿鬼》剧,帮老扮盆罐赵;《朱砂 担》剧,邦老扮白正;又如《金线池》剧,搽儿扮卜儿;《秋胡戏妻》 及《王粲登楼》剧,并老旦扮卜儿;《合汗衫》剧,净扮卜儿。可知各 色分配,并无一定目标,仅就剧中情节,略加区别,期勿溷观场者之目 光而已。但是徕儿,孛老,邦老,卜儿等名,究竟如何讲释呢?原来徕 儿是幼童的通称,孛老是老人的通称,邦老是盗贼的通称,卜儿是老年 婆子的通称。说出原因,却是很可笑的。徕儿即孩子的转韵,孛老即老 誖之意。元人以合伙行劫谓之帮,遂省作邦。卜儿之卜字,即娘字减笔, 元词多俗体书,娘作誖,遂省作卜。剧场名目,虽有匪夷所思的地方, 但是细加考察,终有线索可寻。我所以略说一番,供研究此学的一个方 法罢了。

  尚有方言一层,最是繁多,我暂且略过。总之,元剧的来历,现存 的剧数,作者的姓氏,命题的范围,角儿的名色,照上述数则,亦可以 供学子的研讨了。
(原载《小说月报》第 17 卷号外《中国文学研究号》)





朱东润


元杂剧及其时代
(一)



在讨论元人杂剧以前,我们应当知道:在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一百几
十种元人杂剧之中,臧晋叔的《元曲选》占去九十四种。所以假如臧晋 叔的选本有了问题,连带地整个的元人杂剧也有问题。我们把《元曲选》 和《古今杂剧三十种》对勘;第一看到曲调字句的互异,第二就是在《元 曲选》里面我们看到整段的宾白,可是其他的本子,完全删却宾白,甚 至使得我们对于全剧不易了解。这里也许是元代流行的本子原有异同, 也许是《元曲选》曾经臧晋叔的修改,现在均不得而知。晋叔《元曲选 序》说:“或又谓主司所定题目外,止曲名及韵耳,其宾白则演剧时伶 人自为之,故多鄙俚蹈袭之语。”在《元曲选》里我们还看到许多“鄙 俚蹈袭”的宾白,而且在《桃花女》这一类的杂剧里宾白有时每段多至 一千字以外,尤其和《元曲选序》“曲白不欲多”的原则相反;这却是 未经晋叔修改的一证。总之,无论如何,我们所讨论的元杂剧,主要部 分还是以《元曲选》为根据。
其次,谈到元杂剧里面的时事,我们应当知道,元代杂剧作家写到
史事,往往和事实不合,在这里固然有一部分是无意的错误,而大部分 却是有意的歪曲。本来在元代作家中,虽然有修养有素的关汉卿、白朴 这一类人,同时也有红字李二、张国宾这一类出身倡家的作者。出身既 然不同,素养因之亦异,偶然有些史实的颠倒,原不足怪。可是大部分 却是有意的歪曲。这也有几种原因。一则作剧原与作史不同,作史自然 要追求事实的真相,作剧却不然,常常因为剧情的牵制,连带地史实也 要移转,以事实迁就剧情,这是歪曲的第一个原因。二则在元代有“诸 乱制词曲为讥议者流”(《元史》卷百○五《刑法志》四)一条法令, 所以元代作家谈到当时的时事,往往采取陈古刺今的方法,以避免当时 的文网。我们所要讨论的就是后面的这一点。
  元杂剧所有的时代错误很多,像《东坡梦》所举子瞻兄妹三人,“弟 曰子由,妹曰子美,嫁秦少游者是也”,多半是游戏文章,原算不上什 么错误。但是像《冻苏秦》里,写着苏秦上万言长策,不遇而回,以至 唱“如今那有才学的受困穷,几时得居要路为卿相!”确把元代儒人所 受的困厄曲曲写出。《范张鸡黍》范巨伯唱“你道是文章好立身,我道 今人都为名利引,怪不着赤紧的翰林院那伙老子们钱上紧。”接着又道, “有钱的无才学,有才学的却无钱,有钱的将着金帛,干谒那官人每, 暗暗的衙门中分付了,到举场中各自去省试殿试,岂论那文才高低。” 这里要是认定作者写的是汉代范巨卿、张元伯的故事,那当然是时代错 误了,可是作者述古刺今,所写的正是元代科场之弊。还有这种止论门
  
阀、专重结纳的风气,在科举未复之前,是杂剧作家所想不到的,所以 在元杂剧中,虽然我们常看到“一举状元及第”或“得了头名状元”的 故事,但是这种写着科场流弊的杂剧必定要到仁宗延祐二年(1315)恢复 科举以后才能产生。所以《范张鸡黍》出于元代第二期作家之手,不是 偶然的事。
  我们推求元杂剧里的时事,常常可以用这类的方法,但是却不能不 防备推求太过的流弊。《毛诗序》推论作者的时世,《西崑发微》推论 李义山的用意,何尝没有道着的地方,但是正因为他们推求太过,以至 不能取信于后代。所以推求元杂剧里的时事,我们一定要从当时人的著 作和元代的史籍求得旁证,那么我们所得的结果才有可信的根据。
(二)


  杂剧的创始在金末元初的时代,关汉卿所作杂剧,《太和正音谱》 谓为杂剧之始。元杨维祯《宫词》说:“开国遗音乐府传,白翎飞上十 三弦,大金优谏关卿在,‘伊尹扶汤’进剧编。”(《铁崖先生古乐府》 卷之十四)正指此事,可是金末元初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呢?自金贞祐二 年(1214)宣宗南渡至天兴三年(1234)金亡之时,共二十年中,彼时河北 一路,因为蒙古人的掳掠残杀,以及女真人和汉人的仇杀,土豪的迫害, 整个地成为人间地狱;而造成这样的人间地狱,当然蒙古人要负最大的 责任。刘因《武强尉孙君墓铭》说:
戊申夏六月丁巳,武强尉孙君以疾卒。临卒,疏其子继贤等曰:“吾以世泽,生有四 幸,若等可勿忘。金崇庆末(1212),河朔大乱,凡二十余年,数千里间,人民杀戮几尽, 其存者以户口计,千百不一余,而吾与存焉,一幸也。其存焉者,又多转徙南北,寒饥路 隅,甚至髡钳黥灼于臧获之间者,皆是也,而吾未尝去坟墓,且获尉乡县焉,二幸也。当 其扰攘时,侵凌逼夺,无复纪序,而吾四妹一弟,俾皆以礼婚嫁,今皆成家,若与世不相 与者,三幸也。平居非强宗,世乱受凌暴,自其分尔,而吾乃为乡人所推,遂得挺身树栅,
保千余家,凡族党姻戚,皆赖以安全,四幸也。”
——《静修先生文集》卷十七 刘因《翟节妇诗序》说:“昔全源氏之南迁也,河朔土崩,天理荡然, 人纪为之大扰,谁复维持之者!”(《静修先生文集》卷一)他还有一 首《杂诗》说:“闻昔飞狐口,奇兵入捣虚。人才九州外,天道百年余。 草木皆成骑,衣冠尽化鱼。遗民心胆破,讳说战争初。”(《静修先生 文集》卷七)在这首诗里,我们可以看到蒙古人应负的责任。《元史》 卷二百○二《邱处机传》也说在元太祖时,“国兵践蹂中原,河南北尤 甚,民罹俘戮,无所逃命。处机还燕,使其徒持牒招求于战伐之余,由 是为人奴者得复为良,与滨死而得更生者,毋虑二三万人,中州人至今 称道之。”
  蒙古人的残杀掳掠,第一步是在河北,到了金哀宗的时候,蒙古人 再向河南侵掠,直至金亡的时期,那时残杀的目标转移到河南。《元史》 卷一百六十三《张雄飞传》记着:“国兵屠许,惟工匠得免。”卷百五 十五《史天泽传》也说:“世祖时在藩邸,极知汉地不治,河南尤甚。” 在这个时期内,驻扎在河南的军队,有的“郡中婚嫁必先赂之,得所请 而后行,咸呼之为翁。”(《元史》卷百五十九《赵璧传》)有的简直 “杀人之夫而夺其妻。”(《元史》卷百四十六《杨惟中传》)当然在
  
这残杀掳掠的一群中,也有依附蒙古人的汉军。 金亡以后不久,蒙古人再积极南侵,一直到世祖至元十六年(1279),
于是整个的中国完全陷落。在这一段时间内,当然地残杀掳掠之祸,也 逐渐向南推进。《元史》卷百七十《雷膺传》记着:“是时江南新附, 诸将市功,且利俘获,往往滥及无辜,或强籍新民以为奴隶。”卷百九 十七《羊仁传》记着羊仁一家的分散,情形尤惨。“至元初,阿珠兵南 下,仁家为所掠,父被杀,母及兄弟皆散去,仁年七岁卖为汴人李子安 家奴,力作二十余年。子安怜之,纵为良。仁踪迹得母于颖州蒙古军塔 海处,兄于雎州蒙古军约尼处,弟于邯郸连大家,皆为役,尚无恙。乃 遍恳亲故,贷得钞百锭,历诣诸家求赎之。经营百计,更六年乃得遂, 大小二十余口复聚居为良。”在这段时期内,屠城之祸也尽多。
  因为蒙古人的一再向南发展,残杀掳掠之祸也跟着军队的移转而向 南推进,本是史实,可是蒙古人的兵祸好像也跟着时代的推演而略见缓 和,所以像贞祐二年以后河北所受的祸害,以致“刑州旧万余户,兵兴 以来,不满数百,凋坏日甚。”(《元史》卷百五十七《刘秉忠传》) 这样的记载,以后究不多见。所以元初的兵祸,多分是河北第一,河南 第二,江南第三。当然这是约略的推计,够不上说精确。
在金代遗民的著作里,我们看不到什么兴亡之感。刘祁《归潜志》
(卷七)尝说:“天兴之变,士大夫无一人死节者”,其事可想。元遗 山的诗里虽然也有沧桑之叹,但是想到他曾为降元的崔立立碑,还有早 年在降元的严实幕中,其后作《东平行台严公神道碑》称其功业,以及
《癸巳寄中书耶律公书》称为萧、曹、丙、魏、房、杜、姚、宋,我们
也可想见其为人了。这一类的事实,并不足奇。大致在彼时北方的汉人 眼中,女真人也是要不得,所以听到蒙古人的侵掠,多数人认为是汉人 抬头的机会,这正和北宋会女真灭辽,南宋会蒙古灭金,是一样的心理。 至于辽人既灭而女真之祸更甚于辽,金人既灭而蒙古之祸更甚于金,本 来无从逆料,总之,没有身受蒙古之祸的人却认为民族复兴之机。金人 南渡以后,“偏私族类,疏外汉人,其机密谋谟,虽汉相不得预。”(见
《归潜志》卷十二)首先引起猜嫌,同时汉人也起了铲除女真的运动。
见于记载的,有下列几节:
贞祐二年,受代有期,而中原被兵,盗贼充斥,互为支党,众至数十万,攻下郡邑, 官军不能制。渠帅岸然以名号自居,雠拨地之酷,睚眦种人,期必杀而后已。若营垒,若 散居,若侨寓托宿,群不逞哄起而攻之,寻踪捕影,不遗余力,不三二日,屠戮净尽,无 复噍类。至于发掘坟墓,荡弃骸骨,在所悉然。
      ——元好问《临淄县令完颜公神道碑》(《遗山先生文集》卷二十八) 前年京兆治中李友直私逃华州,结同知防御使冯朝、河州防御判官郝遵甫、平凉府同 知致仕杨庭秀、水洛县主簿宿徽等,团集州民,号忠义扈驾都统府,相挻为乱,杀其防御 判官完颜巴锦及城中女真人。以书约都统杨珪,为府兵所得,珪讳之,请自效,诱友直等
执之,麾所招千余人,纳仗,阬诸城中。
——《金史》卷十四《宣宗本纪》(贞祐三年) 先是华州李公直以都城隔绝,谋举兵入援,而玉恃其军为可用,亦欲为勤王之举。?? 公直一军,行有日矣,将有违约,国朝人有不从者,辄以军法从事。京兆统军使谓公直据
华州反,遣都统杨珪袭取之,遂置极刑。
——《金史》卷一百十《韩玉传》

在这几节里,“种人”、“国朝人”即指女真,李公直当即李友直,《韩 玉传》中所谓“将有违约”者,也许是指公直铲除女真的计划。他的企 图是显然地失败了,可是代表了当时北方汉人的欲望,所以金代遗民的 著作里谈不到什么兴亡之感,在元人杂剧里也不多见。”
  在南宋灭亡以后,情形完全两样了,不但在南宋遗民的诗文词里面 都看到兴亡之感,就是在他们的散曲里面,也留着不少的痕迹。举赵文 宝的几首曲于次:
小窗开水月交光,诗酒坛台,莺燕排场,歌扇唤风,梨云飘雪,粉黛生香。红袖台已 更旧邦,白头民犹说新堂,花妒幽芳,人换宫妆,惟有湖山,不管兴亡!
〔折桂令〕(《湖山堂》) 来时春社,归时秋社,年年来去搬寒热。语喃喃,忙怯怯,春风堂上寻王谢,苍陌鸟
衣夕照斜。兴,多见些;亡,都尽说。
〔山坡羊〕(《燕子》)
——以上《乐府群玉》 文宝这两首曲是赋,意犹易见,曹明善的曲则是比兴,更将沧桑之感完 全写尽,举二则于次。
长门柳丝千万结,风起花如雪,离别复离别,攀折更攀折,苦无多旧时枝叶也。 长门柳丝千万缕,总是伤心树,行人折嫩条,燕子衔轻絮,都不由凤城春作主。
〔清江引〕(《失题》)见《乐府群玉》 但是在元人杂剧里面,看不到什么南宋人的兴亡之感。这却另有一种解 释。杂剧本来是北方的产物,所以第一期的作家完全是北方人,也可算 是金的遗民;待到后来杂剧在杭州盛行的时候,时代恰在至顺元年(1330) 前后——据钟嗣成《录鬼簿》——上去宋亡(1279)之日,为时已久,不 独“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而且多数作者生于宋亡之后, 自然也无从谈到什么兴亡之感了。可是像无名氏《谢金吾》、《昊天塔》 两剧之言杨家故事,尤其像《谢金吾》第四折清江引,“谢得当今圣明 主,不受奸臣误,把清风楼重建一层来,着杨六郎元镇三关去,直把宋 江山扶持到万万古!”在这里我们隐约看到对于南宋的追思,纵使我们 不能肯定地这样说。
在这样的一个兵马荒乱的时代,产生了元杂剧。还有,在整个的元
代,我们处处看到异民族对于汉人的迫害。本来自从五代以来,直到元 代,中国的北部逐渐地堕入异民族的掌握之中,契丹人败了,来了女真 人,女真人败了,又来了蒙古人。可是就是在元代,契丹人和女真人的 迫害还在。《元史》卷百九十九《张特立传》记特立“改宣德州司候, 州多金国戚,号难治,特立至官俱往谒之,有五将军率家奴劫民群羊。” 这还可说是金泰和年间事。又卷百五十三《刘敏传》记:“初耶律楚材 总裁都邑,契丹人居多,其徒往往中夜挟弓矢,掠民财,官不能禁,敏 戮其渠魁,令诸市。”这是元代契丹人的迫害了。
  蒙古入统中国以后,始终是把中国人看做被征服民族:最初还曾经 计划过来一下整个民族的大屠杀。宋子贞《中书令耶律公神道碑》(《国 朝文类》卷五十七)记着,“自太祖西征之后,苍廪府库,无斗粟尺帛, 而中使别迭等佥言,虽得汉人,亦无所用,不若尽去之,使草木畅茂以 为牧地。公即前曰:‘夫以天下之广,四海之富,何求而不得,但不为 耳,何名无用哉!’因奏地税商税酒醋盐铁山泽之利用,岁可得银五十
  
万两、绢八万匹、粟四十万石。上曰:‘诚如卿言,则国用有余矣,卿 试为之。’”这是元太宗时候的事。当时蒙古人预备用吃鹅肉的计划, 耶律楚材却告诉他们吃鹅蛋的办法,总算汉人藉此苟延残喘,但是汉人 的生命仍旧是受着不断的危害。就是当时的汉军——在蒙古人指挥下的 军队——也曾于甲戌年(1214)在牛栏山受着蒙古人的屠杀。(见《元史》 卷百五十一《石抹孛迭儿传》)鼎鼎有名的汉奸董文用也说着“我汉人, 生死不足计。”(至元元年—1264—事。见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二十
《翰林学士承旨董公行状》及《元史·董文用传》)直到顺帝至元三年 (1337)还有巴延请杀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的事。(《元史》卷 三十九《顺帝本纪》)总之,在整个的元代,蒙古人始终是以被征服民 族待遇汉人,始终是在计划着大屠杀。就是在容许着汉人存在的时候, 也是时时禁止持兵器、田猎、养马、学武艺。在《元史·世祖本纪》里, 就可以看见以下各次的禁令。
申严汉人军器之禁。(至元十九年二月) 分汉地及江南所拘弓箭兵器为三等,下者毁之,中等赐近居蒙古人,上等贮库。(至
元二十二年五月) 己亥敕中外,凡汉民持铁尺手挝及杖之藏刃者,悉输于官。(至元二十三年二月) 戊申括诸路马,凡色目人有马者,三取其二,汉民悉入官。敢匿与互市者罪之。(同
年六月) 戊午禁江南民挟弓矢,犯者籍而为兵。(至元二十六年四月) 申汉人田猎之禁。(至元二十七年九月) 申严江南兵器之禁。(至元三十年二月)
此后申严汉人兵器田猎之禁,《元史》里常常可以看到。英宗至治二年 (1322)正月甲戌禁汉人习武艺也有明令。《元史》卷百○五《刑法志》 还载着:
诸汉人持兵器者禁之,汉人为军者不禁。诸民间有藏铁尺铁骨朵及含刀铁柱杖者,禁
之。
诸弃本逐末习用角牴之戏,学攻刺之术者,师弟子并杖七十七。
《刑法志》还载着藏甲、藏零散甲片、藏枪若刀或弩、藏弓箭之罪。这 样一来,民间的武器禁尽了,再加以铁法的规定,“无引私贩者比私盐 减一等,杖六十七,铁没官。”武器的来源也断绝。还有“江南铁货及 生熟铁器,不得于淮汉以北贩卖,违者以私铁论。”(皆见《刑法志》) 在淮汉以北,不论生熟铁器,有引与否,一切不得贩卖,于是在大都附 近数千里之内,成为绝对的安全地带。我们也许认蒙古人为文化较低的 民族,但是他们防制汉人的计划,不能不算周密了。
  《世祖本纪》(《元史》卷十三)记着至元二十二年(1284)“定拟 官军格例,以河西、回回、辉和尔,依各官品充万户府达噜噶齐,同蒙 古人。女真、契丹同汉人。若女真、契丹生西北,不通汉语者,同蒙古 人;女真生长汉地,同汉人。”本来达噜噶齐是止有蒙古人做的,经过 这样的规定,凡是不通汉语的都做得,通汉语的都做不得。到顺帝至元 二年(1334)“禁汉人南人不得习蒙古色目文字”,(见《元史》卷三十 九《顺帝本纪》)在这里,我们又可以看到蒙古人是怎样地根据语言文 字的差异,永远地加深了征服民族和被征服民族间的裂痕。
从种种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奇渥温氏一朝怎样地统治中国。在这里

不是以一姓统治万民,而是以一个民族统治另一个民族,在胜利的时候, 他们是加紧地掳掠、屠杀,直到失败的时候,他们退出长城,度原来的 游牧生活。他们不了解中国,也不希望中国的了解;他们不接受中国文 化,也不希望中国接受他们的文化。在中国历史里,元代可以算是黑暗 时期中最黑暗的一幕。
  但是在这段最黑暗的时期中,全部的元人杂剧出来了,在中国文学 史上留下了永恒的光辉,除了李直夫(即薄察李五,所作今存《虎头牌》 一种)系女真人外,其余全是汉人,他们的努力值得后人无穷的钦慕。 可是假如我们认为元代杂剧是因为元人与西方交通,才能发达,固然是 与史实不合;万一认为是因为元代国势大盛,才能有这样伟大的戏剧, 也与事实违反。在元人杂剧里,我们所看到的,是被征服民族的血泪。 有些是由痛苦而感到麻木,由麻木而产生颓废,由颓废而追求享乐,享 乐是享乐了,可是在欢愉的眼角里仍萦着悲惨的泪颗;但是有些毕竟是 痛苦,是呼号,是在无可希冀之中想望解放的方法。
(三)


  蒙古人向中原进攻,遇到了抵抗后,就来一次大屠杀;要是遇不到 抵抗,那么就是掳掠。宋子贞《中书令耶律公神道碑》说着,“国初方 事进取,所降下者因以与之,自一社一民,各有所主。”这是贞祐之初 到金亡时候的事。当时所掳的奴隶,据宋子贞说:“时诸王大臣及诸将 校所得驱口,往往寄留诸郡,几居天下之半”,实在是一个可惊的数子。 子贞又说:“时河南初破,被俘虏者不可胜计,及闻大军北还,逃去者 十八九。有诏停留逃民及资给饮食者,皆死无问,城郭保社,一家犯禁, 余并连坐。由是百姓惶骇,虽父子弟兄,一经俘虏,不敢正视。逃民无 所得食,踣死道路者,踵相接也。”明诏保障掳掠者的权利,在中国史 上真是稀有了。元遗山《续小娘歌》,(《遗山先生文集》卷六)“山 无洞穴水无船,单骑驱人动数千,直使今年留得在,更教何处度明年。” “太平婚嫁不离乡,楚楚儿郎小小娘,三百年来涵养出,却将沙漠换牛 羊!”又《癸巳(1233)五月三日北渡》,(《遗山先生文集》卷十二) “道傍僵卧满累囚,过去旃车似水流,红粉哭随回鹘马,为谁一步一回 头!”“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蛇,只知河朔生灵尽,破屋疏 烟却数家!”这是金亡时候掳掠的记载。
到蒙古人灭南宋的时候,除了从事残杀掳掠的军队,还有随军的专
门杀掠的人。世祖二十二年八月“御史台言:无籍之军,愿从事杀掠者, 初假之以张渡江兵威;今各持弓矢,剽劫平民,若不分隶各翼,恐生他 变。”(《元史》卷十三《世祖本纪》)这是宋亡时候掳掠的记载。
  关汉卿的杂剧《拜月亭》写着在蒙古军队攻下河北以后的一段离合 姻缘。第一折〔点绛唇〕:“锦绣华夷,忽从西北天兵起。”〔混江龙〕: “许来大中都城内,各家烦恼各家知。”把当时的祸源指明,其后〔金 盏儿〕:“哥哥道做军中男女若相随,有儿夫的不掳掠,无家长的落便 宜。”将掳掠妇女的情形约略写一写。无名氏《冯玉兰》更写着当时的 军官如何杀死男人,掳掠妇女。
  杨显之《酷寒亭》第三折店小二的自白,把他生活的经过,完全记 着。
  
小人江西人氏,姓张名保,因为兵马嚷乱,遭驱被掳,来到回回马合麻沙宣差衙里。 往常时在侍长行,为奴作婢。他家里吃的是大蒜、臭韭、水答饼、秃秃茶食;我那里吃的! 我江南吃的都是海鲜,曾有四句诗道来;〔诗云〕:江南景致实堪夸,煎肉豆腐炒东瓜, 一领布衫二丈五,桶子头巾三尺八。他屋里一个头领,骂我蛮子前,蛮子后。我也有一爷 二娘、三兄四弟、五子六孙,偏你是爷生娘长,我是石头缝里迸出来的!谢俺那侍长见我 生受多年,与了我一张从良文书。本待回乡,又无盘缠,如今在这郑州城外,开着一个小 酒店儿,招接往来客人。昨日有个官人,买了我酒吃,不还酒钱,我赶上扯住道,还我酒 钱来。他道:你是什么人?我道:也不是回回人,也不是达达人,也不是汉儿人,我说与 你听者,〔唱〕我是个从良自在人。
  元代蓄奴的风气很盛,张国宾《合欢衫》楔子,侯兴说:“老爹, 你也好与我一纸从良的文书了。”石子章《石坞听琴》楔子,郑彩鸾对 都管说:“为你年纪高大,与你这纸从良的文书。”无名氏《来生债》 第二折卜儿说:“但是家中人都与他从良文书。”在这些地方,我们都 看到蓄奴的风气。奴隶的来源,除了由世奴孳长以外,多数是由于征讨 所得,但是也有占降民为奴,和籍新民为奴者。(见《元史》卷十二《世 祖本纪》及卷百七十《王利用传》)这些奴婢到手以后,有留为自用的, 有到手转卖的;甚至有卖良家子女为娼(《元史》卷十《世祖本纪》), 或取人子女为奴妾者。(见《元史》卷百五十三《贾居贞传》)《元史》 卷百五十六说:“将校素无俸给,连年用兵,至有身为大校,出无马乘 者。”当时掳掠的风气也许是这种无给制度的结果。
(四)


  蒙古人入主中国以后,蒙古军队到处驻防,姚燧《千户所厅壁记》 说:“我元驻戍之兵,皆错居民间,以故万夫千夫百夫之长,无廨城邑 者。”(《牧庵集》卷六)宋本《绩溪县尹张公旧政记》说:“万夫长、 千夫长、百夫长,恃世守,陵轹有司,欺细民,细民畏之过守令,其卒 群聚为虐。”(《国朝文类》卷三十一)在这种情形之下,产生了无恶 不作的“衙内”和“权豪势要之家”,——皆指当时蒙古军官。另有《说 衙内》一篇考之,今不赘。
关汉卿《鲁齐郎》就写着这样的一个,楔子鲁齐郎引张龙上,诗云:
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再没双,街市小民闻吾怕,则吾是权豪势要鲁齐郎。小官 鲁齐郎是也,谢圣恩可怜,除授今职。小官嫌官小不做,嫌马瘦不骑。但行处引的是花腿 闲汉,弹弓黏竿,■儿小鹞,每日价飞鹰走犬,街市闲行。
鲁齐郎抢了银匠李四的妻子,李四到郑州请六案都孔目张珪与他做主, 张珪掩口道:“哎哟,諕杀我也!早是在我这里,若在别处,性命也送 了你的。我与你些盘缠,你回许州去罢,这言语你再也休题。”接着唱: “被论人有势权,原告人无门下,你便不良会可跳塔轮■,那一个官司 敢把勾头押,题起他名儿也怕!”
  张珪算是不抵抗主义者,接着鲁齐郎教他把妻子献上,张珪只得照 办。他的妻子道:“你在这郑州做六案都孔目,谁人不让你一分,那厮 甚么官职,你这等怕他,连老婆也保不的!你何不拣个大衙门告他去?” 张珪道:“你轻说些,倘或被他听见,不断送了我也。〔唱〕他他他嫌 官小不为,嫌马瘦不骑,动不动挑人眼,剔人骨,剥人皮。〔云〕他便 要我张珪的头,不怕我不就送去与他。如今只要你做个夫人,也还算是
  
好的。”后来鲁齐郎问他:“张珪,你敢有些烦恼,心中舍不的么?” 张珪回道:“张珪不敢烦恼。”
  武汉臣《生金阁》所写的庞衙内也是一例,第一折庞衙内领侍从上, 诗云:
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世无对,闻着名儿脑也疼,只我有权有势庞衙内。小官姓 庞名勋,官封衙内之职。我是权豪势要之家,累代簪缨之子。我嫌官小不做,马瘦不骑, 打死人不偿命,若打死一个人,如同捏杀一个苍蝇相似。
郭成在酒店里,看见庞衙内,献上生金阁儿,要想做官,衙内连郭成的 浑家也要,对他说:“你的浑家与我做个夫人,我替你另娶一个,你意 下如何?”郭成不肯,唱道:“他他他从头儿说事故,就就就諕的我麻 又酥,道道道别求个女艳姝,待待待打换我这丑媳妇,我我我这面不搽 头不梳,那那那有甚的中意处。”庞衙内发了怒,一面把郭成的浑家扶 到后堂,一面拿大铁锁把郭成锁到马房里去。郭成的妻子对嬷嬷说:“我 待要寻一个大大的衙门告他去哩。”嬷嬷唱道:“你待要叫屈声冤,姐 姐也,谁敢便收词接状?”最后嬷嬷是被丢在八角琉璃井里,郭成是被 铜■■了头。
  元人杂剧所写的“衙内”和“权豪势要之家”,为数不少,现在不 必多举,他们所以这样地横行,第一就是打死人不偿命。《元史》卷百
○五《刑法志》说:“诸蒙古人因争及乘醉殴死汉人者,断罚出征,并
全征烧埋银。”这里给了蒙古人以法律上的保障,还有当时驻防各地的 军队“兵若民异属??其卒群聚为虐,或讼之有司,举令甲召其偏裨共 弊(原文),则诺而不至,事率中寝,民苦无可奈何。”(见宋本《绩 溪县尹张公旧政记》)蒙古人杀了人,根本就不必偿命,再加一般官吏, 因为“兵若民异属”的缘故,也就没有制裁他们的法权,所以在《鲁齐 郎》、《生金阁》里,一则说“那一个官司敢把勾头押”,一则说“谁 敢便收词接状”。
高文秀《黑旋风双献功》所写的事更妙。白衙内拐了孙孔目的妻子,
第三折上场道:“小子白衙内,平生好依翠,拐了郭念儿,一日七个醉。 自家白衙内的便是,自从我拐了那郭念儿来,我则怕那孙孔目来告状, 因此上我借这大衙门坐三日,他若来告状,我自有主意。”后来果然孙 孔目来告状,白衙内道:“如何,我道他来告状么,如今把这厮下在死 囚牢里,我直牢死他。”这类借坐衙门的事,好像有些儿戏,但是在元 代是尽有的。《元史》卷百六十《王磐传》记着西域大贾“恃势干官府, 直来坐厅事,指挥自若。”卷百四十三《策丹传》说:“时有以驸马为 江浙行省丞相者,其宦竖恃公主势,坐杭州达噜噶齐位,令有司强买民 间物,不从辄殴之。”这都是借坐衙门的故事,在商贾和宦竖都可以借 坐衙门的时候,那么白衙内“官拜衙内之职”,(《双献功》楔子)当 然有这样的权利。
  元代汉人受着蒙古军官的压迫,真是到了走头无路的境地,杂剧作 家却指示了他们两条出路,以后再说。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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